GPA不到4.0不改名

杂食,产粮不定。

【周叶】朝圣者

周泽楷的母亲在朝圣的路上生下了他,随后这个孩子被其他人一同带着到达了拉萨。他的父族有一位叔叔是布达拉宫的喇嘛,这位大喇嘛在繁忙的讲学间隙中接见了这些远道而来的人。他把手里喝了半瓶的农夫山泉放在桌上,亲自为当时还是小小婴孩的周泽楷围上黄色的哈达,朝他诵经,说:“这是一个有福气的孩子。”

有福气么?后来亲戚们多次笑着谈起这句话,周泽楷总在一旁默默凝视着唐卡。他的母亲周萍是一个柔弱的汉族女人,嫁给他父亲以后虔诚信奉着藏传佛教。那年她拖着怀孕的身子磕长头,离拉萨还有一半的路上难产生下他,咽气前给儿子取了一个汉族名字。周泽楷的父亲记下了这个名字,为她请了喇嘛念经,行了天葬,将儿子带到了拉萨。

而今周泽楷大四了,论文早已写好只待答辩,他于是先行回到西藏,给家里搭把手。天色蒙蒙亮,乳白的液体自铁壶注入容器,升腾出热雾。昏黄的灯下,父亲转着轮。周泽楷迈出门,往牛背上垒了几沓皮子,驱着家里的几头牛准备往放牧的草坡去。

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叫了他的藏文名字,说:“今年是你母亲的本命年,为她去一趟拉萨吧。”

周泽楷赶着牛出到山上,草长得好,它们可以吃个饱。寒风穿梭而过,掠过五色的经幡,在微黯的天光中猎猎张扬。他坐下来,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甩着皮鞭,想了想他的论文,又想了想他的母亲。到拉萨朝圣,时间上是够的,他们这并不太远。

他带着家里的牛穿过国道,离家越来越近,眼尖地认出了院里不属于自家的小拖拉机。带着疑虑,周泽楷安置好牛们,转身回到屋里。厅里坐着两个客人,他的父亲正微笑着招呼他们,余光瞥见正进来的儿子,高兴地说:“我的孩子果真是有福气的。”

一位客人抬头望向周泽楷。这是一个朝圣者,他的木板已粗糙,他的皮围裙已被覆上斑驳的黑灰。这罕见的是一个汉人,本该宁静的黑眼睛却常常透露出狡黠。这种狡黠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年幼不少,但周泽楷注意到了他眼角的细纹。

另一个客人心无旁贷地看着这幢小屋子里的佛教装潢与物件,不时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。不一会他习惯性看了一眼表,随即低声对朝圣者说:“叶修,我们该走了。”话毕便站起身来,礼貌地同主人家告别,走了出去。

“啊呀,我还没怎么和小周说过话呢,”叶修笑着站起来,手里的板已经在说话的时候磨好了。他道谢着接过主人家慷慨赠与的一束柴和几骨板的风干牛肉,起身时深深看了一眼周泽楷。这个青年有些懵懂地站着,漂亮的黑眼睛无言追逐着他的目光。

鬼使神差的,叶修忽然开了口:“小周也要去拉萨,不如和我们一起?”

张新杰对他这种肆意破坏行程安排的行为非常不满,眼镜反射着的日光都染上一层冰冷。叶修只当作没看到,仍然笑嘻嘻地揽着他百般劝说,一面说我们这可是多了向导和翻译,一面又说人家自己备了板子和皮围裙,别的手套胶鞋一类横竖几个人都要去采买的。张新杰根本不想理他,埋头重新测算路上需要的时间干粮等数据。说话这会周泽楷已经打磨好了板子,绑着皮围裙出来,他父亲帮着将物资装到小拖拉机上。

他向父亲点点头,走到微笑着看他的叶修身边。

两个男人走到公路一边,双手举过头顶相合相击,木质板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叩。双手落至齐心的高度,叩。再移下,叩。整个人俯趴下去,额头完全触在滚烫的柏油路上。纵然隔着一层牛皮的保护,脾肺仍被温度灼着。刚开始周泽楷有些不大习惯,汗珠肆意坠过,他扭头去看身边的人。叶修从容地重复着,仿佛没有呛人的尘灰被排气筒吹扑到脸上,也没有炎阳肆意烘烤着天灵盖。汗有的自他眉心沿着挺秀的鼻梁滴落,有的随着他的颔骨线条滑下,还有的自鼻尖人中一线,勾勒出薄唇后渗入口中。

他慢悠悠地开口道:“心诚则灵,小周。”

周泽楷“嗯”了一声。

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,末端纠缠融合于他们的足部。张新杰驾驶着小拖拉机在后面拉有一定距离地跟着,车两头插着的旗子随风飘。

夜幕降临时三个大老爷们合力支起了帐篷。在寒凉的月光下,他们缩进小帐篷,点起了篝火。叶修问:“痛吗?小周。”周泽楷诚实地点点头,指了指自己的肩臂。叶修搭手上去,轻轻按揉着他酸痛的肌肉。张新杰认真地建议:“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吃饱后叶修开始念经,周泽楷当然也跟上,张新杰没加入他们,只是在一旁继续紧张地演算着。

临睡前周泽楷问叶修是否也是去祈福,为何步子和他不同。叶修有些惊讶于他观察的细致,点了一根烟,回答:“……许了愿,所以步子要按大和尚说的算。”周泽楷虽好奇,但是没往下问。叶修叹息着揉了揉他的脑袋,这时终于紧张演算好了的张新杰闻到烟味不悦地抬起头,叶修掐掉了烟,两人不约而同开始整理被褥。

到了下一个城镇他们去买胶鞋,在这一趟鞋是个消耗品,周泽楷的已经磨破了。店家报了一个价格,叶修看向张新杰,张新杰摇摇头。叶修便拿着鞋子跟店家讨价还价,说着就挽住周泽楷的手往自己这边扯,扯过来再推出去,隆重道:“是这个小帅哥要买你们的鞋,我们买十多双,二十一双,就这么定了。”

店家果然没有抵挡得住周泽楷面上无表情眼睛里满是求你了的模样。

他们继续向前,茂密的草坡被抛在身后,错落的林间被抛在身后,环四面的荒漠被抛在身后。叶修额上已肿起了包,周泽楷也有,但他看着叶修那个明显不成比例的包,感觉比自己磕的还痛。

皑皑的雪山从道侧移至道上,带来寒意。

大卡车、越野、大巴等各类车咆哮着从身侧而过,震动近如稍一动指就能被碾成齑粉,事实也是如此。但周泽楷并未感到恐惧,他只是磕着长头,心里宁静如止水。叶修在他身侧,时而在他前方,时而落后他半步。

日月流逝,他们穿过了矮林,穿过了漫山的小黄花,穿过蜿蜒的山道,穿过偌大的湖泊侧边。宿在湖边的夜里,周泽楷半夜醒来,不见身侧的叶修。他挑开帘出去找,叶修就在不远处,看着眼前一汪黑沉的湖水,一轮银白硕大的圆月正正悬在他们右上方。周泽楷直直走到人身旁,一把抓住他一只手。叶修任由他抓着。

心诚则灵,周泽楷对他母亲的心是诚的,对叶修的心也是诚的。

两人回到帐篷里的时候,张新杰还规规矩矩地睡在原处,双目闭着,呼吸均匀。

天气多舛,头几个月是极烈的太阳在顶上烤着,中间换做青蓝的暴风雪,呼啸着完全遮掩视线,后来又有猛烈的雨,大滴大滴随着狂风砸在他们身上,把衣物帐篷都淋湿。两人在张狂的天气中依然安静磕着,休息时天南海北的一顿聊,周泽楷讲自己在南方上大学的轶事,叶修东拉西扯说一些见闻。张新杰偶尔点评一两句哪里的特色小吃,看着时间到了就赶人休息,把手电筒关掉。

黑暗中周泽楷辨出叶修的背部线条,正想着,叶修就转过身来了。两人面对面静静看着对方,周泽楷悄悄挪近,鼻尖亲昵地蹭上叶修的。叶修缓缓动了动,额头靠上周泽楷的,两个人的包也碰在一起,都小小吸了一声气,又微笑起来。

他们跪过柏油路,跪过泥路,跪过山间的碎石路,跪过悬崖边的羊肠小道,跪过初没脚背的湍流,溅起好大水花。

夜里诵经时,叶修面容沉静,周泽楷不错眼地看,口上虔诚地念。念完了叶修给周泽楷缝补了衣服,又给自己补了衣服。他的皮围裙也磨出了口子,但是也没法管。周泽楷看在眼里,难得强硬地跟叶修换了。张新杰一贯不参加念经,就着微光写手记。写好了就点数一遍物资,然后看看那两人有没有伤要上药,又差不多该睡觉了。

经过一段突然遇上小型塌方,淅淅沥沥的碎石和尘滚下来,周泽楷想都不想地把自己身体整个盖在叶修身上。张新杰跳下车一手一个把两人提溜上去就是踩油门,过了这段才把两人丢下去继续磕。

不知何时起潺湲的河水便伴在他们身侧一同前行。再过一个弯,对岸的红白二色的宫殿猝不及防地撞入眼中。叶修轻缓地叹息一声,双手合十。周泽楷感觉眼泪哗地涌上来要掉出去,他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唤起的,是一路艰险目标将至的释然,还是为他葬身半途的母亲,又或者是叶修这一声沉重的叹息。张新杰停好拖拉机跳下,脸上神情终于有些动容。

旅途终点忽然来临了,分离也忽然来临了。周泽楷的朝圣尚未结束,他还需要到神圣的布达拉宫去转拜,这是朝圣的惯例。然而并没有人与他同行,叶修只是笑着点点头说,终有一别的。

周泽楷惶惑不解地看他,淙淙的漆瞳宛如那夜的一汪湖水,带着雪山的寒气又藏着月光的纯净。他以为叶修是同他母亲一样的虔诚信徒,才一路长头历过这一趟苦旅。布达拉宫是每一个信徒必定拜谒的神所,可叶修的拒绝明确而坚定。

他才惊觉叶修的眼神完全不是一个信徒的眼神。没有狂热,没有虔笃,没有超脱的平和,有诚,但冷静。

叶修手搭在318国道的里程碑上,手指无意识沿着“4670km” 描画。

许久,他迎着周泽楷固执的眼神解释道:“小周,其实我和你一样。我们朝的不是天上的神,是地上的人。”

 

张新杰神情淡淡,单手端起红茶啜了一口。他把这段经历讲得平淡无澜,仿佛柴米油盐的日常。事实上,或许令我们惊叹的朝圣于藏民而言,也确实不过是柴米油盐的日常。

他的目光犀利:“我仍然觉得这是一种浪费生产力的行为……尽管一定时期内这种信仰催生了一种定向的生产力,但是长远来看是消减的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我不确定地说,“视角不同,每个人的意识选择或多或少反映着自身……其实你也在朝圣,你朝的是科学,是你所希求的真理。”尽管这个人亲身参与其中,他始终抽离于外,冷静地观察着身边一切。这一场苦旅,与他而言只是探求学术的一次实验而已。

张新杰不置可否,却接着补充了这个故事的前沿和后续。

他和叶修相遇在藏南的一座小城,叶修套出他的来历以后主动邀请他来帮忙运物资,张新杰要研究相关课题,于是就答应了。但他不觉得叶修只是一个普通的信众,而叶修又滑头得很,顾左右而言他,就是不肯交代。

张新杰只是看起来像个文雅书生,内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北方汉子。不肯说?灌就是了。

叶修见了酒脸色就一变,死活不肯喝。张新杰把一罐啤酒开了放到他面前,平静地说你没有在服用特殊药物,酒量不行那就只喝一杯,都是北方爷们你不懂么?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,连面子都不愿意给我,那么我也没必要给你运物资。这个课题我不急着做,我有时间等。

叶修笑了笑,最终也就喝了半杯。其实他也不急,但这些事在他心里憋久了,憋太久了。夜晚总是让人脆弱的。

张新杰便从半醉半醒的叶修所吐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原意。这个看起来年轻的男人参加了当年修建318国道的任务,这条国道的某段或某几段铺着他的战友们的鲜血而成。如今他该做的事都做了,就来替他的战友完成心愿。

就像他自己所说,他朝的不是天上的神,而是地上的人。

叶修自由自在,坦然告别后不知所踪。张新杰先是处理了叶修留下的小拖拉机,又分配好了物资,次日乘航班飞回,带着第一手数据回到大学完善了他的项目,导师很满意。

至于周泽楷,他在拉萨完成了母亲的心愿,拜访过他的叔叔以后就回家了。同年他顺利完成论文答辩,本科毕业不久后从军了,戍守在某一处边所。



部分情节来源于电影《冈仁波齐》。

作者笔力浅瞎写,除了一些若有似无的小情愫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
本文中的脏心杰是一个没有西皮的直男,我觉得戏份蛮多的,所以打了单人tag。

如果他看起来有西皮,那一定是我(叉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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